即便不解一字,当你聆听 江珊 的 《梦里水乡》,思绪亦能挣脱束缚,自由徜徉。乐声将你引向山间的村落,河水如齐腰襦裙般环抱山峦。你能闻到乡村未铺砌道路上湿润的泥土气息,能看见足迹封存于小径记忆中的往昔,能望见炊烟从旧厨房的屋顶袅袅升起,宛如中国的水袖舞。你能看见晨雾如轻纱,萦绕在山峦的颈项。

竹笛之音,自中国乡村的上空扬起,将你推向太阳。河面上阳光的金色倒影,让你的双眼充满奇妙的幸福。而后,其他鸟鸣伴着古筝的声响而来,以一种柔滑的愉悦、一种纯粹天然的欢欣,轻颤着你的灵魂。

它捕捉了归鸟于日落前返巢的笃定,也捕捉了母亲迎接久别孩儿的喜悦。

你的心神可以描绘出一位中国古画大师手中的笔,正在挥毫水墨。你随那支笔轻柔浮动,在最后一笔、最后一划中,感受画卷圆满的收笔。

这便是中国美学的魂魄,以音声为载。于我而言,中国音乐与水墨山水画本同出一源,皆是与自然共振的心曲。若一首标榜中国的音乐,无法在听者心中晕染出这般意境,无法勾勒园林溪山、落霞孤鹜、行云流水……那它便仿佛失去了与这片山水千年对话的魂魄。这样的声音,听起来便像是无根的浮萍,纵然精巧,终究扁平而失魂。

我深爱这首歌。诚然,我如此深爱,无需懂得一字一句。当我在网络视频中聆听时,我看到了江珊近期在一档节目中演唱这首歌。

请听。江珊的嗓音依然优雅动人。然而,在我听来,当下许多中国音乐——乃至东方音乐的所谓“现代化”,似乎陷入了一种迷思。制作者们过于执着于寻找普世的流行模式,急于剥去传统的音色,转而堆砌标准的电子音效。他们或许认为,唯有将 莫扎特 式的“天才”结构奉为圭臬,才是通向“高级”的路径。这种逻辑之下,改造自身传统以适应某种全球化的听觉标准,成了一种进步的象征。

他们的眼中,音乐仿佛只剩下了可拆解的“模式”。节奏、和弦、结构越精巧复杂,便越是“好音乐”。这何尝不是将人类丰沛的情感与天地共鸣的美学,简化为一套冰冷的算法逻辑?

若音乐真可全然如此解构,那么这种算法生成的作品,迟早将被更强大的AI取代。但你永远无法用任何算法复现原版《梦里水乡》那触动心弦的刹那。它源自一种鲜活的、与故土山水血脉相连的人类意识——而非某种被简化为大脑化学反应机制的“涌现属性”。

若依那套逻辑,我们每个人也不过是一套可被模拟的数学关系。于是,将一首《梦里水乡》这样的作品,抽去其竹笛、古筝的骨血,换以合成器的皮囊,这无异于一场缓慢的消音,是对一种美学灵魂的稀释。这成了一种无奈的模仿,正如今日许多东方音乐人的困境,无论中东还是华夏。当创新乏力时,便容易把旧日之美拆解重塑,填入标准化的、扁平的、算法式的模子里,产出所谓“新作”。如此趋于“机器人化”的音乐,其生命力恐怕也将如社交平台上算法推送的热点,转瞬即逝。

于我心中,纵有一千个莫扎特,每个拥有一千次生命,其作品也难及《梦里水乡》那四分钟所带来的、直达我灵魂深处的山水乡愁,或是 《溪行桃花源》 中那寥寥数分钟的物我两忘。前者是精妙的建筑,后者则是生长出来的自然。江珊与这些作品,必将因其承载的独特魂魄而流传。

而那些在算法与潮流中逐渐同质化、淡去故土声音的“现代乐师”,其作品或许终将如过眼云烟。

过年快乐,预祝马年大吉。

艾尔曼